活著的文化

活著的文化
所謂“傳統”，就是活著的文化檜木桶，不但活著，而且不能只活在學者專家身上，必須活在衆人百姓之中———一位朋友說，那天讀到台灣學者蔣勳這段話，心裏忽然一下子仿佛明白了許多，敞亮了許多：傳統的介紹，不只是考證複古，而是要啓發現代人的生活，使現代人生活得更活潑、更圓滿，而不是更窒息僵化，不是用傳統壓死下一代活潑的生命力。

民間傳說不與“傳統”等同，屬傳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。

舞台上有個窦爾墩

喜歡京劇的人，大都喜歡一出叫《盜禦馬》的戲，之所以喜歡這出戲，十有八九是因爲喜歡這出戲的主人公窦爾墩。這位藍臉兒的綠林好漢在舞台上，銅錘花臉唱得得意，架子花臉演得帶勁，從已故的裘盛戎、方榮翔到今天活躍在舞台上的孟廣祿，從已故的袁世海到同樣活躍在今天舞台上的楊赤，他們不但表演精湛，更使窦爾墩的形象深入人心，使人心生遐思，連時尚的流行歌曲前些年也傍起古典，唱紅了“藍臉兒的窦爾墩《盜禦馬》”。

許多人也許不知道戲裏歌裏的窦爾墩，曆史上實有其人，他的老家就是獻縣窦三疃，而且，傳說他的連環套營盤，就在承德興隆縣的山上。

窦爾墩生活在300多年前的清朝康熙年間，舞台上演的他的事迹大多本于一部叫《施公案》的小說，跟真實情況相去甚遠。當年的真實情況是怎樣的？今天誰能說得清？聽評書演員單田芳講窦爾墩，老的少的可能都會聽得津津有味，爲這樣一位俠肝義膽的人戚戚焉，可這是曆史上真實的窦爾墩嗎？

今天聽到看到的窦爾墩非虛構？恐怕沒人敢打這保票。即便離窦爾墩生活的時代很近的清朝人，對窦爾墩這樣的綠林中人，錄其事迹時已多取民間傳說。

在今天有很高知名度的紀曉岚是最早記錄窦爾墩事迹的人？我們還不敢說得這麽絕對，但他的《閱微草堂筆記》絕對是記錄窦爾墩事迹最早的文獻之一。紀曉岚只晚生窦爾墩一個朝代，又同爲“獻縣人”，很小的時候就有強烈的好奇心和求知欲，是個故事簍子，推而論之他應對窦爾墩的事迹早有所聞。“小說稗官，知無關于著述；街談巷議，或有益于勸懲”，對《閱微草堂筆記》他有這樣的夫子自道，從中可見他的自謙，也可見他的自信。在這部筆記中，窦爾墩是寫作窦爾敦的，後來爲什麽加了個土字旁？是有人故意“本土化”嗎？

紀曉岚在《閱微草堂筆記》裏還告訴我們窦爾墩的乳名叫窦二東。窦二東是獻縣劇盜，他哥哥叫大東，兄弟倆原來的名字都失傳了，人們只知道他們的乳名，紀曉岚認爲窦爾墩是窦二東名字的音轉，他的記載用字不多，極富畫面感和張力：

……窦二東之黨，每能夜入人家，伺婦女就寢，脅以刃，禁勿語，並衾褥卷之，挾以越屋數十重。曉鍾將動，仍卷之送還。被盜者惘惘如夢。一夕，失婦家伏人于室，俟其送還，突出搏擊。乃一手揮刀格鬥，一手擲婦于床上，如風旋電掣，倏已無蹤。殆唐代劍客之支流乎？

最後一句感歎，表達了紀曉岚對這位同鄉的態度。這位一身功夫近乎傳奇的同鄉很可能讓他想起了唐朝“範陽人”賈島題爲“劍客”的詩：十年磨一劍，霜刃未曾試。今日把示君，誰有不平事？

在紀曉岚眼裏窦爾墩可入劍客之流，可見他的慕愛。我們看到這種慕愛一直傳遞到今天，延伸到今天。

劍客講俠義，何況窦爾墩據說還是位講孝道的劍客。他的故事在民間被大大演繹，廣爲傳說，這得益其自身特有的能量和精彩，也得益于不同藝術形式的加盟助陣。因爲不是簡單地活在舞台上，活在評書裏，活在歌曲裏……他成了今天可以營養心靈的營養品，用今天一個時髦的詞說，他可是我們的永不朽的“親”哎。

無中生“有”出經典

按說，舞台上的演繹，不可當真。但，常常，人們真就把舞台上的演繹當真了。

謝添導演的電影《七品芝麻官》30多年前上映的時候，好多人真就把知縣唐成審诰命的故事當成曆史故事了，真以爲在明朝嘉靖年間，在保定府清苑縣，發生了這樣一樁案子。官二代犯罪、裙帶關系、官場腐敗……這些今天依然熱門的話題這出戲都有所揭露，戲中的知縣唐成更爲人樂道，他幽默，機智，不畏強權，敢于碰硬，他那句名言———“當官不爲民做主，不如回家賣紅薯”———當年就像今天風靡一時的網絡紅詞。一個地方有這樣一位可愛可敬可圈可點的知縣，無疑是這個地方的光彩。可查找明清以來的清苑縣志，卻找不到知縣唐成的名字。

本該彪炳史冊的唐知縣爲什麽在清苑的志書上查找不見呢？答案只能有一個，就是曆史上即便有唐成這麽一個人，他也沒在清苑當過知縣，在清苑審诰命這檔子事壓根兒是虛構的。請教于方家，聽說這出戲真就是豫劇名家牛得草根據民間傳說改編。聽了有些失落，我們不希望清苑地面上有無法無天的诰命夫人橫行，可———真希望清苑的曆史上有唐成這樣一位縣官啊。

清苑知縣唐成的故事同樣來于民間傳說，跟窦爾墩的故事不同，它完全是無中生“有”式的。這個經典故事寄寓了民間理想，人們愛看，而且往往會常看常新。

在河北，如果留意，會發現許多這樣的故事，它們離我們很近，有時就在身邊，我們伸手就能抓到。

誰都知道牛郎織女的故事是人間制造的美麗神話。向往愛情的織女，不拒絕裸婚的織女，崇尚奮鬥下嫁牛郎的織女，今天有多少女孩會相信她並把她當成人生偶像呢？在邢台民間，這個神話仿佛不再是不可及的神話，你會在這裏找到現實的靠點，有人會告訴你織女和她愛的牛郎曾經在那座山生活，有人還爲那座山取了一個詩意的名字，叫愛情山。

今天像織女一樣受到追捧和紀念，且在河北民間擁有專門祭所的還有孟姜女。孟姜女千裏尋夫哭倒長城的民間傳說可謂感天動地，其中既有對忠貞的歌頌，也有對暴政的抨擊。問題是這故事同樣經不住分析，試想一個弱女子再怎麽哭也不能把堅固的長城哭倒吧。

可在民間傳說中孟姜女真哭倒了長城。不相信？你能不相信她的忠貞嗎？

這就是忠貞的力量。

山海關至今保留著一座孟姜女廟，總有人慕名而來，贊歎而去。

傳統文化中最重要部分

很少有人去追問一個民間傳說的來源。而一旦追問下去，走到盡頭，時常會發現那裏是一面牆壁。轉身，再走回來，重新站在傳說的入口，你才明白其實你是要享受這個過程，民間傳說的精彩之處你在這個過程中都看到了。

許多傳說有所本，有源頭，也能在民間找見對應。像程嬰救孤，司馬遷有記載，但他的記載多有不詳。民間傳說能彌補這些不詳的地方。井陉有座藏山，傳說程嬰當年把趙氏孤兒救下後，就藏在這座山，躲過了追殺，等來了複仇。這當然不是個單純的複仇故事。一個人答應做一件事情，他就應該做到，哪怕爲此犧牲生命，程嬰做到了，他用行動講述了一個承諾的故事，今天的人能像程嬰一樣做到嗎？這個故事的價值和意義或正在于能讓我們這樣反省自問。

再如廉頗和蔺相如，司馬遷也有記載。在河北的民間傳說中，他們已融入定州廉台村和曲陽相如村的曆史和現實中，同鄉俗緊緊聯系到一起。鄉俗的潛力巨大，我們都知道入鄉隨俗，爲什麽要入鄉隨俗？根子就在這裏，我們不可與鄉俗較勁，如同我們知趣，不與過往的曆史較勁。鄉俗經過了數代乃至數十代人的塑造和傳承，已成爲一種穩固的行爲和心理模式，想突破或異想天開地要旁逸斜出自成一格何其難也。所以面對鄉俗，最初我們會有被迫、被裹挾之感，但用不了多久，在環境和傳統的浸潤與感召下，不自願的行爲會變成一種自願行爲。

所謂“傳統”，就是活著的文化，不但活著，而且不能只活在學者專家身上，必須活在衆人百姓之中———一位最近喜歡上民間傳說的朋友說，那天她讀到台灣學者蔣勳這段話，心裏忽然一下子明白了許多，敞亮了許多：傳統的介紹，不只是考證複古，而是要啓發現代人的生活，使現代人生活得更活潑、更圓滿，而不是更窒息僵化，不是用傳統壓死下一代活潑的生命力。

說得真好。民間傳說不與“傳統”等同，今天卻是傳統文化中最活躍最重要的部分。她承認在這方面她有大不足：有時候孩子問我一些民間傳說是怎麽回事，我真是不好回答，也確實回答不上來。

———孩子有了自己的心思和想法，他關注的東西跟我們當年關注的東西不一樣。想完全左右他的心思和想法不可能，可我就是想告訴他這些在民間傳說的故事，這些今天還活著的故事在等你去讀，去親近。這需要一種易于孩子接受的方式。今天，孩子需要幫助，我也需要幫助。

———像昨天孩子問到我端午節是怎麽來的，我還能告訴他是爲紀念愛國詩人屈原，還能講屈原的故事，還能講端午村的故事。

———你們的報紙不是講過饒陽端午村嗎？這個村名字的由來民間傳說不就是爲紀念屈原嗎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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